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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峰文学 > 重生42:从朱日和到称霸东南亚 > 第116章 日军搜索队
 
我正打算让阿普带路,先把队伍拉到营地休整,补充体力,再做下一步打算。
秦山腰间的步话器响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丛林里格外刺耳,像指甲刮过铁皮。一时间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秦山。秦山一把抓起听筒,大量了一下四周看着他的众人,压低了声音。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又急又快,混着电流的沙沙声,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调让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秦山放下听筒,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师座,东南侧哨兵报告。一支日军巡逻队,约三十人,全副武装,正沿骡马道朝我方位置移动。从行进方向判断,直冲我们来的。如果路线不变,预计三十分钟后接触。”
溪沟里安静了一瞬。
“就一支?”我问。
“就一支。其余方向的哨兵均未发现敌情。”
我蹲下,把地图摊在膝盖上。岩吞和阿普凑过来。地图上,我们的集结点标在一条干涸溪沟的位置,东南方向是一条废弃的骡马道,两侧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次生林。
“这里的地形。”我指着东南方向,“岩吞,这条路通哪?”
“通到山脊那边的一个废弃伐木场。鬼子巡逻平时不走这条路——这条路草深,蛇多,骡马都不愿意走。他们今天突然走这条路,肯定是来找人的。”
“找我们。”我说。
阿普点头:“昨晚有枪声。”
我知道,阿普指的是我们昨天晚上乘坐的C-47被地面火力击中时的爆炸声。印缅边境的鬼子哨岗肯定是听见了爆炸,看见了火光,或者发现了飞机残骸,所以天一亮就派搜索队出来找。他们未必知道有一支中国部队空降在这里,但他们知道天上掉下了东西,得来找。
我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既然送上门来了,就拿他们给弟兄们练练手。”
秦山咧嘴笑了。安欣把钢盔带子紧了紧。岩吞把卡宾枪从肩上卸下来,拉了一下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溪沟里回荡。二百三十人的眼睛都看着我。
我蹲下,用匕首在地上画出示意图。刀刃划过腐叶和泥土,发出沙沙的声响。
“骡马道从这里往东南延伸,两侧是次生林,树密,灌木深,视野不超过五十米。鬼子不熟悉地形,不敢散太开,一定会沿路走。这是他们的弱点。”
我在地上点了一个点:“伏击圈设在这里——骡马道拐弯处,两侧有土坎,天然形成夹道。安欣,你带一连两个排埋伏在道路北侧,全部配M1步枪和BAR自动步枪,形成正面火力网。鬼子一进伏击圈,你们就开火封住他们的正面。”
安欣点头:“明白。”
“秦山,獠牙破袭分队和狙击分队埋伏在南侧制高点上。”我指着道路南侧的一处小山包,“顺溜,你带狙击手打掉鬼子的机枪手和指挥官。破袭分队用汤姆逊冲锋枪封住鬼子的退路。鬼子受惊后会本能往后缩,退路一堵,就是瓮中捉鳖。”
秦山点头:“明白。”
“嘎子,你带支援分队在伏击圈东侧出口布设绊发雷和遥控炸药。”我用匕首在伏击圈东侧的出口画了一个叉,“万一有鬼子冲出伏击圈,炸他娘的。一个不准跑。”
嘎子立正:“是!保证一个跑不了!”
“孙长志,你带步兵一连三排作为预备队,在伏击圈西侧待命。战斗打响后,如果鬼子负隅顽抗,你从西侧包抄,形成四面合围。”我看着孙长志,“动作要快。”
孙长志点头:“明白。”
“岩吞,你带克钦族猎人在伏击圈外围布设警戒哨,监视四周,防止鬼子有其他搜索队从别的方向摸过来。”我看着他,“你的人熟悉这片林子,眼睛比我们尖。”
岩吞拍了拍胸脯:“师座放心。林子里飞过一只鸟,我都知道公母。”
众人一阵低声哄笑。笑声很短,笑意还没在脸上散开就收了回去。战斗前的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笑声能松一松弦,但不能松太多。
“所有人记住。”我站起来,“第一枪必须是我开。枪声一响,火力全开,不留间隙。鬼子的三八大盖是单发步枪,咱们的M1是半自动,汤姆逊是全自动。火力密度上,咱们压他十倍。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我扫视了一圈:“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二百三十人的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从野人山爬出来之后,他们等了太久。兰姆伽训练场上流的汗,獠牙考核时流的血,空降时在机舱里积攒的紧张——全部憋到了这一刻。眼前这三十个鬼子,是还债的第一笔。
“散开。就位。”
二百三十人无声散开。很快工兵排就清理了众人在溪沟里的驻足过的痕迹,用腐叶重新铺了一遍地面。獠牙中队分成三股,贴着灌木丛的根部摸向伏击圈。步兵一连的士兵们拉动M1步枪的枪栓,把八发弹夹压进弹仓,金属碰撞声在丛林里轻轻回响,像钟摆。
我带着秦山和岩吞摸到伏击圈南侧的制高点上。小山包不高,但视野正好——往下看,能看见骡马道从东南方向蜿蜒过来,在伏击圈的位置拐了一个弯,然后往北延伸进更深的密林。道路两侧的土坎长满了灌木和蕨类植物,密密匝匝,从上面往下看,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我知道,土坎后面趴着一百多个人。
这会儿,丛林里安静得过分。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不是现在的,是很久以前就渗进这片土地里的,被雨水泡烂又晒干,始终散不掉。
岩吞趴在我旁边,耳朵贴着地面,像一头警惕的山猫。他闭上眼睛,听了十几秒,然后睁开眼睛:“脚步声。很轻,他们走得不快。”
“多少人?”
他闭眼又听了一会儿:“三十左右。有金属碰撞声,是枪管碰水壶。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端起望远镜。骡马道尽头,树丛晃动了一下。一个土黄色的身影从树丛后面闪了出来。三八大盖步枪扛在肩上,枪刺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钢盔的轮廓,土黄色的军装,绑腿扎得整整齐齐。步子走得不紧不慢,像在巡逻,又像在搜寻。
第二个,第三个。鬼子一个接一个从树丛后面转出来,排成一路纵队,沿着骡马道往前走。领头的是一个军曹,挎着南部十四式手枪,拿着一份地图,走几步看一眼地图,又抬头看看周围的地形。他后面跟着两个机枪手,抬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再后面是步枪手,背着标准的三八式步兵装具——弹药盒、水壶、饭盒、刺刀鞘。走在最后的是一个很矮的鬼子兵,钢盔压得很低,几乎看不见脸,背着一部电台,天线竖在头顶上,像一条摇晃的触角。他的步子比其他人都沉,踩在石子路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有人在低声抱怨。是日语,我听不太懂,但那个语调不需要翻译也能猜到——累,热,为什么大清早要来钻这该死的林子。军曹回头骂了一句,抱怨声没了,但步子的沉重没变。
他们完全没有发现伏击圈。没有派尖兵,没有看两侧,没有人在土坎上架枪掩护。他们就是沿着骡马道往前走,像一群走在自家院子里的鸭子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他们不是精锐。精锐不会在丛林的骡马道上走成一条直线,精锐不会不派尖兵。三十个人在这种地形应该散成三个小组交替掩护,他们却挤成一团,像一个移动的靶子。
走在队伍中间的一个鬼子兵忽然蹲在路边,解开裤腰带,对着灌木丛撒尿。尿水溅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军曹回头又骂了一句,那个兵不情不愿地提上裤子,小跑着跟上队伍。
岩吞啐了一口:“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当回事。”
“不是不把我们当回事。”我说,“是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鬼子全部进入伏击圈。
我端起M1步枪,枪托抵肩,表尺对准了领头军曹的胸口。他正站在骡马道拐弯处,低头看地图,额头上全是汗,用手背擦了一下。距离不到一百米,清清楚楚。阳光照在他的钢盔上,反光刺眼。他的脖子从钢盔边缘露出来,晒得通红,皮肤上起了一层痱子。呼吸平稳,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准星对准他的胸膛,心脏的位置,稍微偏右一点——那边是主动脉。
扣下扳机的时候,枪声在丛林里炸开,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领头军曹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拳头猛击了一下,往后一仰,地图脱手飞出去,飘落在路边的水洼里。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脸,整个人扑倒在骡马道上,钢盔滚出去,在石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是持续不断的轰鸣。
北侧土坎后面,安欣的一百多支M1步枪同时开火。半自动步枪的射速把枪声连成一片,像横着散落的无数雨点。而BAR自动步枪的枪声更低更沉,隔在M1的脆响里,像鼓点。子弹打在骡马道上,打在鬼子身上,打在路边的树干上,木屑横飞。歪把子机枪手还没来得及架枪就被打成了筛子,机枪从肩头滑落,砸在地上。抬弹药的副射手转身想跑,跑了三步,被BAR的一个长点射钉在路边的灌木丛上。
南侧制高点,獠牙的汤姆逊冲锋枪响了。不是一声一声,是一片。冲锋枪的射速快到分不出单发,只听见一阵密集的嗡嗡声,像黄蜂群。子弹从高处斜着泼下来,封住了鬼子的退路。几个反应快的鬼子回头往后跑,刚跑出几步,撞上了嘎子预设的绊发雷。一声巨响,火光和烂泥一起冲上树冠。跑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被冲击波掀翻,一个撞在树干上滑下来,一个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脸。
顺溜的狙击步枪响了。一声,一声,又一声。每一枪之间隔一两秒,每一枪都有一个鬼子倒下。他先打的是那个还站着的军曹——哦,不是军曹,是军曹死后本能接替指挥的一个兵长。他刚从地上捡起军曹的地图,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颗子弹从他左眼眶穿进去,后脑勺爆出一团血雾。然后他打的是那个想去捡机枪的兵。那个兵已经爬到了机枪旁边,手已经摸到了枪托,一颗子弹钉进了他的后颈,他就那么趴在机枪上,一动不动。然后他打的是背着电台的那个矮个子。那一枪没打中要害,子弹打在电台天线上,天线断了,那个兵被震得摔倒在地,电台从背上滚下来,砸在石头上。
七分钟。
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声枪响,七分钟。七分钟之内,三十个鬼子全灭。骡马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土黄色的军装被血染成暗褐色。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被炸烂的植物汁液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那个被顺溜打掉天线的电台兵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张着,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变成恐惧的茫然。他还活着,胸口在起伏,但两条腿被汤姆逊的跳弹打穿了,动弹不得。他躺在那儿,看着天空,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停止射击。”我连着叫了四五声才算是把声音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枪声骤然停歇。丛林里突然变得很静,耳鸣声在耳朵里嗡嗡响。一只鸟试探着叫了一声,停下来,又叫了一声。骡马道上的硝烟慢慢散开,阳光重新照下来,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安欣从土坎后面站起来,把钢盔往上一推,抹了把汗:“一连,清点人数,检查伤亡!”
“一连无伤亡!”
“獠牙无伤亡!”
“工兵排无伤亡!”
零伤亡,全歼。二百三十人打三十人,火力密度是鬼子的十倍以上,地形优势是一边倒,情报优势是单方面透明。这不是战斗,是处决。
“打扫战场。”我收起M1步枪,“弹药、武器、文件、电台,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武器集中炸毁,一粒子弹都不给鬼子留。尸体拖进灌木丛,血迹用腐叶盖住。动作要快,动静要小。”
“是!”
弟兄们从土坎和灌木丛后跑出来,弯腰在尸体之间搜寻。歪把子轻机枪被捡起来,枪管还烫手。三八大盖一支接一支收拢捆扎。弹药盒撬开,子弹分类装进空出的背囊。地图、文件、军衔标志、身份牌,全部集中交给通讯班。嘎子带着支援分队在尸体上安放炸药,一个尸体一个坑,炸药用量不多,刚好能把武器零件炸变形为止。
秦山站在路边,端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大盖翻来覆去地看。他把枪栓拉开,看了一眼枪膛,又闻了闻,皱了皱眉:“师座,这批鬼子的枪,保养很差。枪膛里有锈,膛线都快磨平了。”他放下三八大盖,又捡起一个鬼子的弹药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演习用的空包弹,“他们的弹药批次很杂,有些弹壳都发绿了,是库存太久受潮的货。”
他蹲下去,翻了一个尸体的口袋。口袋里有一张照片,被血浸了一半,还能看出来是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和两个小孩。照片背面有字,墨水被血洇开了,看不清。
“这批鬼子是二线部队,新兵多,补给差。”秦山用匕首挑开那个军曹的背包,里面滚出一小袋糙米,一盒罐头——撬开一看,不是肉罐头,是纳豆。背包夹层里还有一封信,封口开着,信纸薄得像蝉翼,字迹潦草,最后几行被汗水和雨水洇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词——“粮食”、“不够”、“回家”。
“鬼子的后备力量已经见底了,连这种货色都派到前线来了。”秦山说。
就在这时,安欣带着孟德海从骡马道的另一头走了过来。孟德海手里攥着一个瘦小身影的衣领,推着他踉踉跄跄往前走。
“师座!”孟德海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抓到个活的!这小鬼子躲在灌木丛里装死,被我发现了!”
那是一个很矮的鬼子兵。钢盔不见了,军装大得像个布袋套在身上,袖口卷了好几圈还是长。脸上糊着泥和血,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军国主义的狂热,没有武士道的倔强,只有恐惧。纯粹的恐惧,像一头被猎犬逼到墙角的幼兽。他的肩膀在抖,腿在抖,整个人在抖。
安欣用枪口捅了捅他的后背:“跪下!”
那个兵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安欣踢了他一脚:“姓名!部队番号!”
没反应。
“哑巴了?”安欣又踢了一脚。
那个兵突然抬起头,张嘴说了一串话。不是日语。至少不完全像日语。有几个词像是朝鲜语的发音,混着蹩脚的日本话,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安欣愣住了,看了我一眼。
我蹲下去,仔细看了看他的军装。领章是二等兵的标记——不是金属的,是布缝的,针脚很粗,像是自己缝上去的。袖口磨破了,里面的棉花露出来。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的脚踝上全是被蚂蟥咬过的疤痕,旧的新的叠在一起,密密麻麻。他的手指短粗,指甲缝里全是泥,掌心有茧,但那些茧的位置不像握枪握出来的,更像是握锄头握出来的。
“你是哪人?”我用中文问。
他茫然地看着我。我用英语问了一遍,他还是茫然。
岩吞蹲下来,用缅语问了一句。阿普用克钦语问了一句。都没反应。
秦山皱了皱眉:“会不会是台湾兵?”
我摆了摆手,让通讯班把缴获的电台兵带过来。那个被打穿腿的电台兵还活着,他的日语是标准的九州口音,腿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靠在树干上,脸上虽然没有屈服的表情,但恐惧是藏不住的——谁都能看出来,这支部队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支那残兵”。
我指了指那个瘦小的兵:“问他,哪来的。”
电台兵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秦山把汤姆逊冲锋枪的枪口顶在他膝盖上,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然后转头对那个瘦小的兵说了几句日语。语气很冲,像是在训斥。
瘦小的兵用那种混着朝鲜话的古怪日语断断续续地答了几句。电台兵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嫌恶,然后转过头,用生硬的汉语说:“他叫……金……金钟国。朝鲜人。昭和十九年征召。补充兵。一个月前才到缅甸。”
“问他,为什么被征召。”
电台兵问了几句,然后说:“他家在咸镜南道。种田。去年秋天,关东军的人到村里,说每家要出一个男人。他爹年纪大了,他哥腿瘸了。他十六岁。关东军的人说他够了。”
我问:“他自己愿意吗?”
电台兵问了一句。金钟国猛地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眼泪和鼻涕一起甩出来。他说了一串话,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哭诉。电台兵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不是同情,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
“他说,不愿意。但关东军的人说,不去就当通敌。通敌全家杀。他怕连累家里。训练了两个月就送上船,到缅甸才一个月。没打过仗,被安排背电台。刚才枪一响,他就躲进灌木丛里了。他说他不想杀人,也不想死。他说他想回家。”
金钟国突然扑倒在我脚前,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的一声。他用那种混着朝鲜话的日语反复喊着:“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求求你们!”
我让孟德海把他拉起来。金钟国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脸上全是泥,眼泪在泥脸上冲出了两道沟。那模样,还带着孩子的稚气脸,根本不像一个兵。我想到了国内目前的情况,关东军抓朝鲜人当兵,抓台湾人当兵,抓东北人当劳工。日本的兵源已经枯竭到连孩子都不放过了。
“告诉他,中国军队不杀俘虏。”我对电台兵说。
电台兵翻译了。金钟国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是听见了不可置信的话。
“再告诉他,如果他愿意配合,把知道的日军情报都说出来,我们可以收留他,让他活着。他的任务只是背电台。现在他的电台坏了,回去也是被自己人枪毙——鬼子不会放过一个丢了电台的通讯兵。”
金钟国听完翻译,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点头,点得整个身子都在晃。
我又对电台兵说:“你也一样。愿意配合,就活着。不愿意,按战俘处理,遣送后方。你选。”
电台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叫山田。鹿儿岛人。昭和十五年入伍。我家里也有弟弟,上个月收到信,也被征了。”
他没再说下去。我也没再问。
山田擦了把眼泪,开始磕磕巴巴地交代。他说他所在的中队驻扎在太白加据点,原本满编两百人,现在只剩不到一百二十人,其中一半是补充新兵,没打过仗。中队长是一个叫佐藤的中尉,脾气暴躁,经常殴打士兵。上个月有三个兵开了小差,被抓回来枪毙了。从那以后,中队的士气就垮了。伙食从一日三顿变成一日两顿,主食是糙米和野菜,肉罐头一个月没发过。弹药也短缺,每次巡逻只给每人配三十发子弹,打完就没了。防御工事是三个月前修的,雨季一来,战壕里全是水,机枪巢的木头都泡烂了。
我问:“前沿据点呢?”
山田说,往东北方向,野人山深处有一个新设的前沿据点,叫“二号哨”,驻扎着一个小队,约二十人,配备一挺轻机枪和一具掷弹筒。任务是监视野人山方向的“残敌”——就是我们。二号哨的工事是临时搭建的,竹子和圆木,连铁丝网都没有。补给靠骡马每十天送一次,雨季路烂,最近两次补给都没送到。
秦山把缴获的地图摊开,对照山田说的位置,用铅笔标了出来。那个据点离我们现在的集结点只有半天的路程。
“师座,这个钉子得拔。”秦山说。
我正要回答,秦山腰间的步话器又响了。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刚刚结束一场战斗,神经还没完全松弛下来。步话器的声音在安静的丛林里格外刺耳,每个人的手都本能地摸向了自己的枪。经历了刚才那场伏击,弟兄们对步话器的声音有了一种本能的警觉——上一次步话器响,是鬼子来了。这一次,又是什么?
秦山抓起听筒,背过身去,压低了声音。听筒里的声音很轻,但语调平稳,不像紧急情况。他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留一人继续警戒,另一人带着他们过来。”
我们看着他。秦山挂断步话器,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是意外。
“师座,是岩弄。克钦族头人岩弄,带着部落武装,被我们外围的哨兵发现了。已经确认身份,正在带过来。”
岩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岩弄。他自己来了。”
不一会儿,灌木丛晃动了一下。獠牙的一名哨兵率先钻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高大的克钦族汉子——岩弄。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褂,肩上挂着一支老式猎枪,腰间挎着缅刀,赤着脚,脚底板全是厚茧。他的脸上涂着克钦族战士传统的靛蓝色条纹,从额头一直画到下巴。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部落猎手,背着竹篓,扛着猎枪和砍刀。他们是循着枪声找过来的。
“将军。”岩弄走到我面前,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然后双手合十,低下头。
我用克钦族的礼节双手合十还礼:“岩弄头人,你怎么来了?”
岩弄抬起头,眼睛里有愤怒,也有期待。他身后的一个猎手从竹篓里掏出一把烧焦的稻穗,放在地上。稻穗被火烧得焦黑,轻轻一碰就碎了。另一个猎手拿出一块被刀砍过的牛骨,骨头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刀痕很深,像是有人在发泄。还有一个猎手掏出一件被撕破的克钦族女装,粗布的,染着靛蓝,已经被扯成了布条。
“这位是鸣人头人。”岩弄的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他的部族上个星期被日军逼着,每户要交三袋大米。交不出的就抢。抢了鸣人头人部族的粮,鸣人部族的众人不答应,日军被枪托打掉。然后抢了鸣人部族的水牛,追出去的族人,被日军刺刀捅穿了小腿。三天前,又来了一个小队,赶走了更北边一个部落的全部山民,占了他们的寨子,在寨子外面架了铁丝网。”
他顿了顿,指了指地上那件被撕破的女装:“这个是翁莎的。她男人去年被鬼子抓去当民夫,死在修路上。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鬼子进村的时候,她躲在竹楼里,被发现了。她拿砍刀反抗,砍伤了一个鬼子的手臂。鬼子把她捆起来,拖到寨子中央,当着她两个孩子的面,用刺刀——”
岩弄的声音哽住了。他身后的猎手们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手里的猎刀,指节发白。丛林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冠的声音。
“孩子呢?”我问。
“被部落的人抢回来了。藏在山洞里。”岩弄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克钦族的战士不流泪,他们把泪咽下去,变成血里的火。“将军,你说过,会回来保护部落。现在你回来了。我们克钦族说话算话。能动员的青壮猎手,两百人,全部听你调遣。”
他从身后的猎手手里接过一个竹篓,打开。里面是大米、野菜、芭蕉叶包着的糍粑,还有几葫芦清水。这是部落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东西。在这片被战争榨干的丛林里,粮食就是命。他们拿命来换我们的承诺。
我接过竹篓。竹篓很沉,带着草木灰和阳光晒过的清香。
“岩弄头人,我在兰姆伽说过的话,今天再说一遍。”我看着他,“独立师回来,是为了打鬼子。保护部落,是独立师的责任。鬼子欠部落的债,独立师替你们讨。”
岩弄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是克钦族战士之间最郑重的礼节——不是头人的威严,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托付。
“粮食,我们留下。”我说,“药品——磺胺粉、奎宁、绷带,我让人分一半给你们。雨季快来了,部落里需要这些。”
秦山让医护兵从背囊里取出药品,分装进一个布袋,递给岩弄。岩弄接过布袋,没有推辞。克钦人不讲虚礼,在丛林里,客气就是拿人命开玩笑。
然后岩弄从身后拉出一个少年。那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赤着脚,腰间挎着一把小号的缅刀,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皮肤是克钦族特有的深褐色,但眼睛比一般的克钦人更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他看着我的眼神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少年特有的倔强和好奇。
“这是我儿子,岩果。”岩弄把少年推到我面前,“让他跟着你。学打枪,学战术,学怎么杀鬼子。我们克钦人只会打猎,不会打仗。让他学会了,将来带着部落保卫自己的寨子。”
我看着岩果。少年直视着我的眼睛,没有躲闪。
“多大了?”
“十五。”岩果用克钦语说,岩吞在旁边翻译。
“怕不怕死?”
岩吞翻译过去。岩果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腰间的缅刀拔出来,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用刀尖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珠子渗出来,他攥紧拳头,把血滴进脚下的泥土里。
“我的血和这片土地在一起。”他说,“土地在,我就不怕。”
岩吞翻译完,溪沟里安静了片刻。秦山看着岩果,他点了点头。
岩吞低声对我说:“师座,岩弄把他唯一的儿子交给了我们。这是克钦族最高的信任。他把他和部落的未来,全部押在我们身上了。”
岩弄补充了一句:“岩果学过一些汉语。在部落里,老宋教过他。”
岩果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报告长官,岩果报到。”
那发音不准,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看着岩果,想起了在野人山里第一次见到岩吞的时候。那时候岩吞也是个半大孩子,父母都死在鬼子手里,一个人蜷缩在中央银行地下室的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现在岩吞已经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战士,在丛林深处扎下了一颗钉子。
“岩果。”我说。
“到!”
“从现在起,你编入獠牙中队。秦山队长会教你打枪、爆破、渗透。但你要记住——”我看着他,“学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的手沾更多的血,是为了让你的部落不再流血。”
岩果立正,右手贴在胸前——这是克钦族的军礼,也是他父亲教给他的战士的誓言:“岩果用生命起誓。”
秦山对嘎子使了个眼色。嘎子从背囊里掏出一把匕首——不是缴获的日军货,是兰姆伽训练营里美军教官赠给獠牙队员的M3格斗刀,刀柄是铸铝的,刀身烤蓝,锋利得能剃汗毛。嘎子把匕首递给岩果。
“拿着。这是我考核优秀拿到的奖品。现在归你了。”
岩果双手接过匕首,刀刃上映出他的眼睛。他没有说谢谢——克钦人不轻易说谢谢,但他把匕首插进腰间的刀鞘,那个动作小心翼翼,像放置一件圣物。
安欣在旁边看着,凑到秦山耳边低声说:“这小子跟岩吞当年一个样。”
秦山没说话,只是看着岩果。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罕见表露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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