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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峰文学 > 重生42:从朱日和到称霸东南亚 > 第115章 空降缅北
 
兰姆伽的雨季终于来了。
大雨倾盆,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面鼓同时敲响。训练场上的红土被雨水冲成泥浆,顺着地势汇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往营地外的排水沟里淌。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腐叶的气味,黏稠得像能拧出水来。
整训结束了。
最后一场合成战术演练是在雨中完成的。步兵踩着没踝的泥浆冲锋,坦克碾过被雨水泡软的路面,溅起的泥水糊了伴随步兵一脸。炮兵阵地上的81毫米迫击炮冒着雨开火,炮弹出膛的声音被雨幕吞没了一半,闷得像远处打雷。裁判组站在雨里,披着雨衣,举着望远镜,在本子上记下每一项考核成绩。
哈里森少校合上考核记录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我伸出手:“王师长,恭喜。独立第一战斗师,整训考核全部合格。步炮工坦协同,优秀。山地丛林特训,优秀。军官指挥能力,优秀。士兵技战术水平,优秀。”
我握住了他的手。雨水顺着我们的手臂往下淌。
“这两个月,辛苦你们了。”哈里森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但我听清了,“王,你的部队是我训练过的最好的中国部队。不是客气话。”
我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哈里森的手。雨更大了,打在脸上生疼。训练场上的弟兄们还列队站着,雨水从他们的钢盔边缘流下来,顺着脖子灌进军装里。但是此时我还没有下达命令,训练场上也没人在动。两千二百人像两千二百棵扎在泥里的树。
第二天,史迪威的正式命令到了。不是通过赛米尔,是直接下达到师部——一份盖着盟军东南亚战区司令部印章的作战命令。
命令全文如下:独立第一战斗师整训任务圆满完成,着令立即转入临战状态,执行“人猿泰山”计划第一阶段作战任务。你部以精锐小部先行空降渗透缅北密支那东北丛林地域,开辟前进基地,侦察敌情地形,为主力后续机动抵达创造安全条件。空降兵力编成:以各部骨干为基础,拟抽调加强步兵一个连,工兵一个排,通讯一个班,医护兵三名。总兵力约二百三十人参加空降训练之后筛选小股精锐力量。代号“先锋”,对缅北实施空降计划。空降时间窗口:十月下旬,具体日期视气象条件确定。主力部队随后以机降与地面长途渗透相结合方式进入缅北,与先遣队会合,展开后续作战。
命令最后附了一行手写的字,是史迪威的笔迹:“王师长,我把最精锐的部队和最好的武器交给你。带他们打回去。后勤物资请放心交给我!”
我把命令折好,放进口袋。王涛站在旁边,看着我:“师座,史迪威让咱们先遣队空降渗透,他知不知道咱们在密支那东北方向有岩吞的据点?”
“他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道咱们在野人山那边有自己的信息渠道。”我说,“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王涛点了点头,没再问。
在部队转入战时状态之后,营区里的气氛变了。训练照常进行,但每个人的动作里都多了一种紧绷感——不是紧张,是弓弦拉满之前的那种蓄力。擦枪的兵把M1拆开擦了又装,装了又拆,枪管擦得能照见人影。技术连的车库里,陆佳琪带着车组把斯图亚特坦克的引擎拆下来做了最后一遍全面检查,每一个零件都拿煤油洗过,每一颗螺栓都用力矩扳手紧到标准值。冯锦超的炮兵把81毫米迫击炮的炮管擦得锃亮,炮弹箱子撬开,每一发都检查过引信和底火,再重新码好。
獠牙中队的营房里,秦山把二百三十人的装备清单摊在桌上,一项一项核对。汤姆逊冲锋枪,每人一支,备用弹匣六个。M1卡宾枪,配发给工兵和通讯兵,轻便好带。巴祖卡火箭筒四具,每具备弹六发。M1903春田狙击步枪四支,瞄准镜用防水布裹了又裹。TNT炸药、塑性炸药、定时引信、遥控引爆装置,装了满满四个背囊。单兵步话器八部,配发给侦察分队和突击分队。药品——磺胺粉、奎宁、吗啡、绷带,装了三个医疗背囊。口粮——C口粮和D口粮,每人携带七日份。
“够不够?”王涛问。
“够打一场小仗了。”秦山头也没抬。
出征前一周,美军空降教官团到了。领队的是一个叫理查德森的中尉,瘦高个,脖子晒得通红,在北非跳过三次实战空降,在西西里跳过两次,胸口的伞降徽章擦得锃亮。他带着十二个教官,扛着伞包,开着两辆卡车,车上装着训练用的模拟伞具和一座跳伞训练塔。
“王师长,时间紧,任务急。”理查德森开门见山,“你们有一周时间完成基础跳伞训练。一周之后,能跳的要跳,不能跳的留下走地面。我的任务是,让尽可能多的人跳下去,活着落地。”
训练在营区后面的空地上展开。第一天的内容是地面动作——离机姿势、着陆翻滚、吊伞操纵。教官们在训练塔上挂起伞具,士兵们吊在半空中,一遍一遍练习着陆时的翻滚动作。脚掌先着地,然后是小腿、大腿、臀部、侧背,力量依次分散。练得不好,重来。练到肌肉记住为止。两百三十人在尘土里翻滚了一整天,军装磨破了,膝盖和手肘全是淤青。
第二天,理查德森宣布进行第一次实跳训练。用的是跳伞训练塔,高度三十米,钢索牵引,模拟从飞机上离机到开伞的全过程。三十米不算高,但对于从没跳过伞的人来说,从塔顶往下看一眼就能让腿肚子转筋。队列里有人脸色发白。
我站在队列前:“谁第一个?”
没人说话。理查德森看着我,正要开口点名,我摆了摆手。
“我第一个。”
我登上训练塔。三十米的高度,站在塔顶边缘往下看,地面上的人变得很小,像棋子。风从耳边灌过去,带着兰姆伽特有的干燥和沙土味。理查德森站在我旁边,把离机动作又说了一遍:双手抱胸,双脚并拢,身体前倾,重心放低,跳出的时候不要蹬,不要抓门框。我点了点头。
然后跳了下去。钢索在耳边呼啸,身体急速下坠的那一瞬间,胃像被一只手攥住往上提。然后伞绳绷直,伞衣张开,下坠骤然变成飘落。地面迎面而来,越来越快。着陆翻滚,脚掌、小腿、大腿、臀部、侧背,力量依次分散。肩膀撞在沙土地上,扬起一团尘。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抬头看着训练塔上那些探出的脑袋。
“就这样。下一个。”
队列里的沉默被打破了。李云龙第一个站出来:“师座跳了,老子第二个!”他噔噔噔爬上训练塔,站在塔顶往下看了一眼,骂了一句娘,然后跳了下来。着陆的时候滚了两圈,站起来吐了一口沙子,咧嘴笑:“他娘的,跟劳资当年从城墙上跳下来的感觉差不多!”
“哈哈哈哈!”众人听了发出一阵大笑,气氛瞬间轻松了许多。
第三个是秦山。第四个是顺溜。然后獠牙中队的队员一个接一个登塔,一个接一个跳下来。步兵连的兵看着獠牙的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跳,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正常。一个叫高启强的班长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上了塔。
嘎子是最后一个。
嘎子大名叫张小嘎,獠牙中队破袭分队的队员,从野人山一路跟过来的老兵。在同古跟鬼子拼过刺刀,在野人山里用一把匕首干掉过摸营的鬼子,在补给站夜袭的时候冲在最前面,被鬼子的手雷破片削掉了一块头皮,缝了七针,眉头都没皱一下。但他恐高。
站在训练塔底下,嘎子的脸白得像纸。不是那种吓白的白,是血一下子从脸上退干净的那种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攥着裤缝,指节发白。秦山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骂娘,被我一把拦住了。
“嘎子。”
“到……到!”
“跟我上去。”
嘎子跟着我,一步一步登上训练塔。他的脚步很慢,每上一级都要停一下,手抓着扶栏,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登上塔顶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白了。
我站在塔顶边缘,转过身看着他:“嘎子,同古西门,鬼子的坦克冲到阵地前面五十米,你抱着炸药包冲上去,怕不怕?”
嘎子摇头。
“野人山里,鬼子摸营,你一个人干掉两个,怕不怕?”
摇头。
“补给站夜袭,手雷在你头顶上炸了,削掉一块头皮,缝了七针,怕不怕?”
“不怕。”声音发抖,但字是清楚的。
“那你他娘的,现在怕什么?”
嘎子看着塔底。三十米,不算高。但他的腿在抖。
“师座……我……我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过。摔断了两根肋骨,躺了三个月。从那以后,一到高的地方,腿就不听使唤……”
我看着他:“嘎子,摔断肋骨是小时候的事。现在你是獠牙。獠牙的人,没有‘不敢’两个字。我陪你跳。”
嘎子抬起头看着我。
“我数三下。一。”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二。”
又走了一步,脚尖已经抵到塔顶边缘。
“三。”
嘎子跳了下去。动作僵硬,离机的时候身体歪了,伞绳在空中扭了一下。但他跳了。着陆的时候摔了个结实,滚了好几圈,趴在地上不动。秦山跑过去翻过他的身体,嘎子满脸是土,鼻子磕破了,血流到嘴唇上。他睁开眼,看着从训练塔上走下来的我,咧嘴笑了。那笑容混着血和土,难看极了,但他笑了。
“师座……我……我跳下来了……”
我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跳得不错。就是着陆姿势还得练。”
嘎子用力点头,血从鼻子里甩出来,他也不擦。
接下来的三天,我给嘎子开了小灶。不是照顾他,是逼他。第一次低跳训练,高度十五米,我带他跳。第二次,二十米,我带他跳。第三次,三十米,他自己跳。嘎子的着陆姿势一次比一次标准,离机动作一次比一次稳。第三次从训练塔上跳下来的时候,他稳稳落地,翻滚起身,拍掉身上的土,抬头看着塔顶,眼睛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理查德森站在我旁边,看着嘎子从地上爬起来,说了一句:“王师长,你这个兵,能跳了。”
嘎子后来成了先遣队的空降尖兵。跳进缅北的时候,他是第一批离机的。当然这是后话。
一周的空降训练按期结束。理查德森在结训报告上签了字,二百三十人全部完成基础跳伞训练,合格率百分之百。他把报告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王师长,我训练过很多部队。英国部队,美国部队。能在一周内把一群从没跳过伞的步兵练到全员合格,这是我第一次见到。”
“谢谢,但这并不是我的功劳。”我说,“是他们自己想跳。”
理查德森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二百三十人,全部合格,但史迪威的命令只要求“以精锐小部先行空降渗透”。经过讨论,最终确定由獠牙中队全员、步兵一连全员、工兵一个排、通讯一个班、医护兵三名,共二百三十人组成一个庞大的先遣队,由史迪威负责协调美军运输机实施空降作业。其余主力由王涛率领,随后以机械化和地面长途渗透相结合的方式进入缅北,与先遣队会合。
出征前夜,营区里静得反常。没有加练的喊杀声,没有坦克引擎的试车声,没有迫击炮的发射声。弟兄们坐在营房里,有的擦枪,有的写信,有的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兰姆伽的月亮又大又圆,跟野人山里看到的是同一个,跟同古看到的是同一个。
王涛走进师部,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师座,这是弟兄们让我交给您的。”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旗,青天白日满地红,旗面上用墨笔签满了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浓有的淡,有的写错了笔画涂掉重写。两千二百个名字,一个不少。
“弟兄们说,这面旗,请您带在身上。”王涛的声音有点哑,“等拿下密支那,把这面旗插在鬼子指挥部的楼顶上。”
我把军旗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告诉他们,旗我带上了。密支那,一定拿下来。”
1943年10月21日,凌晨四点。
兰姆伽机场笼罩在黑夜里,跑道上的指示灯在黑夜里晕成一团团黄色的光。十二架C-47运输机停在停机坪上,引擎已经发动,螺旋桨卷起的风把地面的草吹得贴地倒伏。机身上的盟军机徽在黑夜种若隐若现,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
二百三十人列队站在跑道边。全美械装备,丛林迷彩,脸上涂着伪装油彩。每个人背着伞包,胸前挂着汤姆逊冲锋枪或M1卡宾枪,腰间别着手雷和匕首,背囊里塞着炸药、药品、口粮、弹药。他们的负重都在三十五公斤以上,但站在那儿,腰板笔直。
獠牙中队在前,步兵一连在后,工兵排和通讯班在中间。队列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没人说话,只听见飞机引擎的轰鸣和远处晨雾中传来的鸟叫。
王涛、沈康、陈杰、丁鹏麒、冯锦超、陆佳琪,留在兰姆伽的主力部队所有团以上军官全来了。他们站在队列旁边,没有人说话。
王涛走到我面前,敬了个礼:“师座,主力部队按计划随后开拔。我们在缅北见。”
我回礼:“缅北见。”
我转过身,面对二百三十人。
“弟兄们,咱们从同古打到野人山,从野人山走到兰姆伽。走了近一年,又在兰姆伽练了两个月,等的就是今天。”我停了片刻,“今天,咱们打回去。”
二百三十人的呼吸声在夜色里汇成一片,像远处的潮水。
“登机!”
秦山带着獠牙中队奔向第一架C-47。步兵一连奔向第二架、第三架。工兵排和通讯班奔向第四架。十二架运输机,装满了二百三十人,装满了炸药、弹药、药品、电台,装满了两年积攒的仇恨和希望。
我登上第一架C-47。机舱里,獠牙中队的队员们分两排坐在帆布座椅上,面对面,膝盖抵着膝盖。机舱昏暗,只有舱壁上的几盏小灯发出昏黄的光。引擎的轰鸣灌进舱内,震得耳膜发疼,说话得凑到耳朵边喊才能听见。
秦山坐在我对面,脸色平静,像平时坐在营房里擦枪一样。嘎子坐在秦山旁边,手抓着座椅边缘,指节发白,但他的眼睛亮着。顺溜坐在最里面,抱着他的M1903狙击步枪,枪管卸下来裹在防水布里,抱在怀里像抱着婴儿。
我朝秦山竖起大拇指。秦山也竖起大拇指,咧嘴笑了。
C-47开始滑跑。引擎的轰鸣骤然加大,机身震动得像要散架。滑跑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景物变成模糊的流线。然后机头抬起,机身一轻,地面的震动骤然消失。我们离开了地面。
窗外的兰姆伽迅速缩小,训练营的营房变成一排排火柴盒,训练场变成一块土黄色的补丁,214高地变成一个小土包。云层从窗外掠过,像撕碎的棉絮。阳光从云缝里照进来,在机舱地板上投下一块块移动的光斑。
飞越印缅边境的时候,云层变厚了。C-47钻进一团浓云,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白色的雾气飞速流过舷窗。机身开始颠簸,像马车跑在碎石路上。有人开始晕机,脸色发青,低下头强忍着。
嘎子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绿。他紧紧抓着座椅边缘,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下来。秦山从背囊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他,嘎子接过来,低下头,没吐出来,但纸袋被他攥得变了形。
秦山凑到我耳边喊:“这小子,坐飞机比跳伞还怕!”
我喊回去:“能克服恐高的人,晕机也能克服!”
嘎子听见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难受,有倔强,还有一丝不服输。他把纸袋放下,坐直了身体,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脸色还是青的,但眼神稳住了。
飞机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像被一只巨手从下面猛托了一把。舱内的人被颠得屁股离了座椅,又重重摔回来。嘎子的脑袋撞在舱壁上,磕出一个包,他捂住脑袋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机舱里的红色警示灯亮了。不是一盏,是全部。红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了血色。机舱广播里传来驾驶员的声音,英语,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紧张。秦山听不太懂英语,但“anti-aircraft fire”这两个词他听懂了。
防空火力。
舷窗外,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过那道缝,能看到地面上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闪烁,像萤火虫,但那是鬼子的重机枪。子弹从地面射上来,曳光弹拖着红色的尾迹,在C-47的机翼下方划过,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蛇。更多子弹打在云层里,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中。
机身又颠簸了一下,这次更剧烈。左侧机翼附近传来一声脆响,像铁锤砸在铁板上。机身猛地向左一倾,舱内的人被甩向右侧,挤成一团。然后飞机拉平了,但引擎的声音变了——左侧引擎的轰鸣变得断断续续,像人咳嗽。
驾驶舱的门被推开,副驾驶探出半个身子,朝我喊了一句话。引擎声太大,听不清,但他的口型我能辨认——“左引擎中弹,必须跳伞。现在。”
红色警示灯开始闪烁,这是跳伞信号。
我站起来,抓着舱壁上的扶手,朝舱内喊:“准备跳伞!”
秦山第一个站起来,把舱门拉开。冷风灌进来,像刀子割脸。云层在舱门外飞速掠过,地面的丛林在云缝中时隐时现,像一张墨绿色的巨网。獠牙中队的队员们依次站起来,检查伞包,检查挂钩,检查备用伞。动作快而不乱,练了无数遍,肌肉记住了。
嘎子站起来的时候,腿没有抖。
我走到舱门口,抓着门框,回头看了舱内一眼。二百三十人,有的在这架飞机上,有的在后面的飞机上。他们从同古跟过来,从野人山爬出来,从兰姆伽跳下来。现在,他们要跳回缅北了。
秦山第一个跃出舱门。然后是嘎子,然后是顺溜。队员们依次跃出,被气流卷走,像一片片落叶散进云层里。我最后一个跃出舱门。气流把我托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整片天空——十二架C-47散开在云层上方,像一群受惊的大鸟。其中两架的机翼拖着黑烟,一架的左引擎在冒火。伞花一朵接一朵在云层中绽开,白色的,米色的,很快就被黑夜笼罩。
我穿过云层。云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白色的雾气飞速掠过。然后突然,云裂开了,缅北的丛林在脚下铺展开来——黑暗中那墨绿色的,无边无际,像一片凝固的海洋。山脊从林海中隆起,河流在山谷间蜿蜒。那就是野人山。两个月之前,我们从那里爬出来。现在,我们跳回去。
着陆的时候,我撞在了一棵大树的树冠上。伞衣被树枝挂住,人悬在半空中晃荡。我用匕首割断伞绳,顺着树干滑下去。脚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间,腐叶的松软从脚底传上来,带着缅北丛林特有的潮湿和腐朽的气味。
落地后的第一件事是隐蔽伞具。我把伞衣从树上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树根下的腐叶堆里。伞绳割断,分几处埋掉。钢盔用泥巴糊了一遍,遮住反光。做完这一切,我掏出指北针,辨明了方向,朝着预定集结点摸去。
集结点是一条干涸的溪沟,两侧长满了灌木,从空中根本看不见。我摸到溪沟的时候,秦山已经到了。他脸上涂着泥巴,正在清点人数。獠牙中队的队员一个接一个从丛林里钻出来,有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有的脸上有擦伤,有的着陆时崴了脚,一瘸一拐,但所有人都到了。
步兵一连的安欣连长紧跟着到了。这个黑瘦精干的步兵连长,带着他的兵从野人山一路打过来,浑身是胆。他落地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自己的伤势,是把全连的人一个一个清点过去。
“一连应到一百二十人,实到——”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拳。
“一百一十七人。”
少了三个。獠牙全员到齐,一连全员到齐,通讯班和医护兵全员到齐。唯独一连少了三个兵。安欣站在溪沟边,把全连的花名册翻出来,一个一个核对。最后确认了三个名字:李有田,二班副班长;高启盛,五班步枪手;孟德海,七班机枪副射手。三个人,一个老兵,两个从兰姆伽补进来的新兵。
秦山立刻打开步话器,切换到预设的搜救频率。步话器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他按下通话键,呼叫了三遍。电流声里,断断续续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是高启盛。
“我……我在一棵大树底下……周围全是林子……分不清方向……”
秦山问他能不能看到什么标志物。高启盛沉默了一会儿,说能看到一条河,在南边。秦山在地图上标出他的大致位置,派了一支獠牙小队去接。四十分钟后,高启盛被带回了集结点。他的伞挂在树上,人吊在半空中,自己割断伞绳爬下来的时候崴了脚,走不了路,就靠在树根下等着。
第二个找到的是孟德海。他的步话器电池松了,接触不良,拍了几下才恢复通话。他落在一块林间空地上,运气好,没挂树。但他偏离预定集结点太远,足足往西偏了两公里。獠牙小队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自己走了大半程,顺着溪流的方向摸过来的。
秦山把步话器的旋钮拧到最大,一遍接一遍呼叫李有田。电流声沙沙响着,没有回应。安欣蹲在溪沟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李有田可能降落的区域。根据跳伞顺序和飞机当时的姿态,李有田应该是第六个离机的,降落在集结点的东南方向。
秦山站起来:“我去找。”
随后秦山带着两支獠牙小队,往东南方向摸去。丛林在夜里黑得像墨,手电筒的光照出去只能照亮几步远,再远就被树干和藤蔓吞没。秦山不敢开大灯,怕暴露,只能用蒙了布的手电筒,照着地面,寻找降落伞拖拽的痕迹。找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丛林边缘传来三声短促的鸟叫——獠牙的联络暗号。
秦山回来了,身后跟着李有田。李有田的军装被刮成布条,脸上、手上全是树枝划出的血口子,嘴唇干裂,眼眶深陷。但他走着回来了,背着自己的伞包和全部装备。
安欣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他娘的跑哪去了!”
李有田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连长……我落到了鬼子哨岗边上……”
溪沟里安静了。李有田落地的时候,伞挂在了一棵榕树上,人悬在半空中。他割断伞绳爬下来,刚落地,就听见了鬼子说话的声音。隔着不到五十米,灌木丛后面,就是鬼子的一个哨岗——竹楼,探照灯,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探照灯的光柱从他头顶扫过去,他趴在腐叶堆里,脸埋进泥里,一动不动。
步话器就在手边,但他不敢开机。开机有电流声,静夜里几十米外都能听见。他把步话器的电池拔了,用防水布裹好,塞进背囊最深处。然后他趴在那儿,从深夜趴到凌晨。鬼子的哨兵换了两班岗,探照灯每五分钟扫过一次,最近的一次,光柱的边缘擦过他的背囊。他屏住呼吸,心跳声大得像擂鼓。直到天色微亮,鬼子的哨兵缩回竹楼里打盹,他才一寸一寸往后挪,挪出灌木丛,挪进密林,然后不要命地狂奔。
安欣听完,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愤怒。他一把揪住李有田的衣领,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你他娘的!为了你一个人,全队在这里多待了好几个小时!鬼子的巡逻队要是摸过来,你拿什么赔!”
李有田被踹得一个趔趄,没吭声,站直了低着头。安欣又踹了一脚,这次踹在腿上,李有田腿一软,单膝跪地,又站起来。
“够了。”我说。
安欣收住脚,胸膛剧烈起伏。
我走到李有田面前:“伤到哪了?”
他摇头。
“步话机为什么不带身上。”
“带了。不敢开。”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师座,鬼子哨兵离我不到五十米。我听见他们说话,听见他们擦枪,听见他们打火抽烟。步话机一开,电流声一响,他们马上就会发现。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把鬼子引过来,连累全队。”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的残余,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一种死扛到底的倔强。
“做得好。”我说。
李有田愣住了。安欣也愣住了。
“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保持静默,优先隐蔽,是正确的判断。”我看着李有田,“你一个人扛了一整夜,扛过来了,没暴露,没连累全队。这像是个有种的汉子。”
李有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抬起袖子擦,越擦越多,混着脸上的泥和血,糊成一片。
“归队。”
李有田立正,敬礼,转身走向一连的队列。秦山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没说话。
安欣站在那儿,脸上的怒气已经消了。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安欣,带兵不是只有用脚踹的。”我说,“该踹的时候踹,该夸的时候夸。他一个人落在鬼子哨岗边上,扛了一整夜,没开机,没暴露,自己摸回来了。这种兵,值得夸。”
安欣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面向集结点里的二百三十人。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溪沟两侧那些涂着伪装油彩的脸上。
“秦山。”
“在。”
“派出獠牙三支小队,向外围搜索警戒,排除附近有无线索。其余人员,清理空降痕迹,布设警戒圈。通讯班,立即架设电台,与兰姆伽建立联络。所有人,动作要快,动静要小。”
“是!”
二百三十人散开,像水渗进沙子里。工兵排用砍刀清除被降落伞压断的树枝,用腐叶覆盖空降痕迹。獠牙中队在集结点外围布设了三道警戒圈,最外一道设在五百米外,用暗哨和绊发信号装置组成。通讯班在一棵大榕树下架起电台,天线拉到树冠里隐蔽好,开始呼叫兰姆伽。电流声沙沙响过之后,耳机里传来兰姆伽的回应。
“鹰巢,鹰巢,先锋已落地。全员到齐。重复,全员到齐。”
就在这时,警戒哨传来三声短促的鸟叫。不是獠牙的人。
秦山的手已经按在了汤姆逊冲锋枪的扳机上。灌木丛动了动,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出来。深褐色的皮肤,赤着脚,腰间别着一把缅刀,穿着克钦族猎人的短褂,肩上挎着一支M1卡宾枪。岩吞。
他瘦了,黑了,颧骨更高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野人山里那些不会干涸的泉眼。他的卡宾枪枪托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同古西门”,那是我在第一辆维克斯坦克上用刺刀刻的字。
岩吞看见我,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然后他跑过来,跑到我面前,双腿一并,啪地敬了一个军礼。那动作生硬得不像样,手肘抬得太高,手指没并拢。但他就那么举着手,一动不动,眼泪从那张被缅北的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脸上滚下来。
“师座……岩吞……岩吞,你终于回来了。”
我把他敬礼的手拿下来,用力抱住了他。他的肩膀在抖。我把他的头按在我肩膀上,像之前在野人山的雨夜里那样。
“辛苦了。”我说。
岩吞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转过身,朝灌木丛里喊了一声。阿普钻了出来,身后跟着三个克钦族猎人。阿普也瘦了,头发更长了,在脑后扎成一个髻,背着一支英制李恩菲尔德步枪,腰间挂着猎刀。他走到我面前,没有敬礼,而是双手合十,低下头。
“将军。”他用生硬的汉语说,“阿普等您回来。”
我用克钦族的礼节,双手合十还礼:“阿普,谢谢你守住这里。”
阿普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被认可的亮光。
岩吞从背囊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地上。地图画在牛皮纸上,用的是炭笔和植物染料——蓝色的河,绿色的山,红色的鬼子据点,黑色的巡逻路线。每一个标记旁边都注明了日期和兵力变化。从马高据点到太白加,从太白加到密支那,方圆几百里的山川河流、道路哨卡,全画在上面。
“这是马高据点。”岩吞指着地图上一个画了圈的地方,“现在有四百二十个弟兄,编成三个自卫中队。武器有步枪两百零七支,轻机枪六挺,手榴弹和地雷一批。弹药够打一场小仗。”
他又指向据点周围几个用红点标记的位置:“鬼子的据点,太白加,现在兵力约五百人。密支那,约两千人,含一个野战医院和一个辎重中队。八莫,兵力不详,但根据情报,最近有从南边调来的补充兵。胡康河谷入口的哨卡,兵力一个小队,约四十人,巡逻频次降低,夜间警戒松懈。雨季路烂,鬼子的卡车出不来,补给主要靠骡马。”
我问:“克钦族那边?”
岩吞抬起头:“头人岩弄已经答应,只要师座回来,克钦族的武装全部听师座调遣。能动员的青壮猎手,至少两百人。他们对鬼子的巡逻路线和地形比任何人都熟悉,是最好的向导和侦察兵。”
“收容的残兵呢?”
“编入自卫队的,都是有战斗力的。伤太重不能打仗的,留在部落里种地、打铁、养牲口。”岩吞顿了顿,笑了,“老宋,那个断了腿的炮兵,现在在部落里开了铁匠铺,娶了克钦族女人,一到晚上就想着和他老婆生孩子,大半夜的声音响的让人睡都睡不着。他给自卫队打了四十多把砍刀,修了二十多支步枪。”
我听着,看着那张手绘地图。两个月之前,我把六个人留在这里,两台电台,一批物资,一句话——活下去,扎下根。两个月后,他们给了我一个据点,四百二十人,两百多条枪,一张覆盖缅北的情报网,和一支随时可以动员的克钦族武装。
“岩吞,阿普。”我说,“谢谢你们,你们守住了我们大家的根。”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溪沟两侧的丛林上,把树冠染成金色。獠牙中队的警戒哨发回信号,方圆两公里内无敌情。工兵排完成了空降痕迹清理。通讯班与兰姆伽建立了稳定的无线电联络,主力部队已按计划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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