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是出了名的鸡娃家长。
幼儿园,我多看了一眼动画片,他们就把电视卖了。
换成一块“离高考还有五千天”的倒计时牌。
小学,同桌上课找我聊天,我妈带着律师函找校长,告同桌“干扰未成年人接受正常教育环境”,同桌当场转学。
初中,有男生递情书给我,爸爸上门给人家父亲讲了一小时“早恋对资产净值的毁灭性影响”。
他们把我当高考机器养了十八年,希望我一举拿下高考状元。
进考场前,校花却突然当着监考老师的面,笑嘻嘻的指着我说:
“林听语,你的作弊神器可要藏好了,别让人发现了。”
李思瑶越说越起劲:“听说你对高考状元志在必得,有了作弊神器是不是可以门门满分?”
闻言,监考老师神色凝重起来。
其他同学也窃窃私语。
我立马掏出手机,打给妈妈,语气平静:
“有人诽谤我高考作弊,还有三十分钟就要进考场了。”
……
我挂断电话,李思瑶捂着嘴笑起来。
声音不大,刚好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林听语,你打电话给你妈有什么用?她还能飞过来不成?”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监考老师皱了皱眉,走到我面前,语气严厉:
“这位同学,你身上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现在交出来,我可以不记入档案。”
我盯着老师的眼睛:“我什么都没带。”
“没带?”李思瑶在后面拖长了音,“林听语,你就别装了。”
“上周你还问我知不知道哪有卖隐形耳机的,怎么,自己忘了?”
监考老师的脸彻底沉下来。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声音冷得像铁:
“还有二十五分钟考场封闭,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高考作弊,一经查实,取消全部科目成绩,禁考三年,记入国家教育考试诚信档案。”
“而且,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考公考编进国企。”
我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人群里开始交头接耳:
“三年禁考,那不就完了?”
“肯定带了,不然老师能这么凶?”
“这种作弊的人对我们辛辛苦苦考试的人多不公平!我建议直接禁考!”
我的手指掐进掌心。
二十五分钟,从家到这里开车至少要二十分钟,妈妈还在路上。
人群里,我看到李思瑶扬起的嘴角。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对老师说:
“我可以接受任何检查,证明我没有带作弊装备。”
老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开始翻口袋。
文具袋倒空,两根笔,一块橡皮,准考证,身份证。
全摊在检查桌上。
外套脱了,扔在地上。
鞋脱了,踢到一边。
“够了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家长,有考生,还有举着手机的。
一个尖利的女声从人群里飘出来:
“现在的孩子,看着挺文静的,居然搞这种事。”
“听说她成绩特别好,年年第一,原来都是抄的啊。”
“难怪呢,我就说哪有每次都考第一的人。”
我的眼眶发烫。
检查老师拿着金属探测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没有发出声响。
老师直起身,表情缓和了些,对李思瑶说:
“这位同学,你确定她带了作弊器?”
李思瑶眼珠子一转,随即笑起来:
“听说现在有种新技术,作弊器可以植入体内,表面根本看不出来。”
“林听语,你不会真的植入了什么吧?那可是犯法的呀。”李思瑶话音刚落,身后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蹿了出来。
是她同桌王悦。
“老师,我想起来了!”
王悦举着手机往人群里挤:
“上个月我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整形科看见林听语了!”
“当时她戴着口罩,我还纳闷她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手机屏幕上,一张照片怼到我面前。
一个戴口罩的女孩背影,侧脸轮廓隐约是我。
李思瑶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整形科?天哪林听语,你不是去整容了吧?”
“还是去……开刀植入什么东西?”
王悦越说越起劲:
“对!就是整形科!”
“我当时还跟我妈说,这么小的姑娘去那种地方,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人群中也纷纷开始议论。
“去整形科能干什么?不就是开刀吗?”
“开刀植入作弊器,这脑子也太好使了吧。”
“难怪她成绩那么好,原来是有高科技加持。”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往耳朵里钻。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冲着王悦怒道:
“我是下巴磕破了去缝针!急诊大夫说整形科缝得好看,才让我转过去的!”
李思瑶歪着头,笑得甜美:
“缝针去急诊?林听语,你骗谁呢。”
“急诊不能缝?非要跑整形科?”
王悦跟着点头:“就是,我奶奶上次摔破头,急诊缝的,好好的。”
人群里有人喊:“撒谎都不会撒。”
“现在的孩子,满嘴跑火车。”
“她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那天晚上十点急诊人多,护士建议去整形科少排队。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了也没人信。
监考老师低头看了眼表,脸色铁青:“还有十分钟。”
他看向我,眼神里的犹豫变成了怀疑。
“你到底去没去过整形科?”
“去过。”我咬牙,“但我是去……”
“那就是去过。”李思瑶打断我,语气轻飘飘的,“林听语,你就承认了吧。”
“你爸妈逼你考状元逼得那么紧,你走投无路去作弊,我们都理解。”
“但你非要装清白,那就没意思了。”
王悦举着手机转了一圈,对着围观的人喊:
“大家看看这张照片,时间、地点都有,她还想赖?”
有人举起手机拍我,有人冲我指指点点。
“长得挺文静的,结果一肚子坏水。”
“成绩好有什么用,人品不行。”
“这种人就该取消考试资格。”
我的眼眶发烫,鼻头酸得厉害,但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
哭了就是心虚。
我盯着王悦,一字一句:
“那张照片是晚上六点拍的。”
“整形科五点下班,你告诉我,六点我在关门的地方干什么?吃闭门羹吗?”
王悦愣了一下,手机往身后缩了缩。
李思瑶立刻接话:“那你就是白天去的,王悦记错时间了呗。”
“重点是你确实去了整形科,做了作弊植入手术!”
王悦赶紧点头:“对,我记错时间了,但人就是你!”
监考老师皱着眉,对王悦伸出手:“照片给我看看。”
王悦把手机递过去。
老师放大了看,又看了我一眼。
“照片里这个人戴了口罩,你确定是她?”
“确定!”王悦拍着胸脯,“她那个书包我认识,上面挂了个小熊挂件,全班就她一个人挂那种。”
我低头看了一眼书包上的小熊挂件。
那是妈妈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确实独一无二。
李思瑶叹口气,语气像在可怜我:
“林听语,你就别挣扎了,证据都摆在这了,越描越黑。”
“最后八分钟。”喇叭里喊。
考生们几乎都进去了,只剩我和李思瑶、王悦还站在安检口。李思瑶拎起裙角,对我翻了个白眼:
“走吧王悦,让老师慢慢处理她。”
她从我身边走过,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
“拜拜,作弊犯。”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
监考老师攥着那张照片,皱眉看着我:
“你还有话说吗?”
有,当然有。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老师,您觉得我敢作弊吗?”
老师愣了一下。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爸妈把我当高考机器养了十八年,我卧室的门,三年级就拆了,因为他们要随时监控我有没有偷懒。”
“手机每天晚上十点准时上交,迟交一分钟,第二天多刷三套卷子。”
“洗澡计时,超过八分钟,水费从我零花钱里扣。”
我的手在发抖,但停不下来。
“上次月考我数学丢了一道选择题,退了一名。”
“我妈让我把整张卷子抄了二十遍,抄到凌晨三点,她说分数可以丢,态度不能歪。”
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抬手狠狠擦掉。
“你们觉得,在这样的家里,我敢去手术台上植入作弊器?”
“我连上厕所超过五分钟都要被敲门问‘是不是在玩手机’!我敢吗!”
人群安静了两秒。
一个家长小声说:“这……听着确实挺严的。”
“万一她说的都是真的呢?”
李思瑶突然转过身,笑得阴阳怪气:
“林听语,你哭什么呀?”
“你爸妈对你严,那是为你好。再说了……”
她歪着头,压低声音,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说不定就是因为你爸妈逼得太紧了,你才走投无路去作弊呢。”
“他们逼你考状元,你又考不上,只能想歪门邪道,啧啧,真可怜。”
王悦跟着点头:“就是,压力太大才作弊的,这种例子多了去了。”
人群里有人动摇了:“也有道理啊……”
“逼太紧确实容易走极端。”
“所以到底是冤枉她了还是没冤枉?”
议论声像浪一样来回翻。
我浑身发抖,冲着李思瑶吼:
“我没有作弊!我从来没有!”
“从小到大我每一次考试都是自己写的,你们可以查,可以调监控,可以拿任何卷子当场让我做!我不怕!”
李思瑶耸耸肩:“你吼什么呀,心虚了?”
“最后五分钟!”喇叭里喊。
监考老师脸色铁青,低头看了眼表,又抬头看我。
他声音沉下去:
“林听语,没有证据证明你作弊,但也没有证据证明你清白。”
“我可以按规定让你进考场,但是一旦后续查出你有问题,成绩作废,禁考三年,所有责任你自己承担。”
我正要开口,李思瑶尖叫起来:
“老师!不能放她进去!”
她冲到监考老师面前,眼眶红了,声音发颤:
“老师,您放她进去,就是对所有辛辛苦苦考试的考生不公平!”
“我们三年熬了多少夜,做了多少题,凭什么一个作弊的人跟我们同场竞技?”
王悦也凑过来:
“对!万一她真有植入作弊器,考试的时候答案传进来,我们这些老老实实的人不就白考了吗?”
人群中有人喊:“别让她考!”
“查清楚了再放进去!”
“不能让她玷污了高考!”时间一秒一秒地砸在我心上。
广播里传来通知:
“距离考场关闭还有最后三分钟,请未入场的考生尽快安检。”
我站在原地,脚底板被水泥地冰得发麻。
人群有人举起手机,屏幕上闪着“高考作弊现场直播”几个字。
“家人们看到了吗?这个女生叫林听语,涉嫌体内植入作弊器,现在还不承认!”
“直播间的朋友点点关注,看看这个作弊的人长什么样!”
镜头怼到我脸上,我偏过头,躲不开。
弹幕纷纷议论:
“老师,不能放她进去!我们孩子辛辛苦苦三年,凭什么让一个作弊的抢走名额?”
“让她去医院检查!查清楚了再考!”
“查清楚?等查清楚黄花菜都凉了!”
“那就别让她考!直接取消资格!”
声浪一波接一波,像要把我吞掉。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血丝渗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从考场办公室大步走出来。
胸前挂着“考点副主任”的牌子。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扫了我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怎么回事?”
监考老师赶紧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把王悦的手机递过去。
副主任看了照片,又看了我,眉头拧成疙瘩。
他转过身,面向人群,声音洪亮:
“各位家长、考生,请放心。”
“高考是国家第一大考,公平公正不容挑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位同学,既然有人指证你涉嫌体内植入作弊器,为了对你负责,也对所有考生负责,你现在必须去医院接受医学检查。”
我猛地看向他:“但是时间……”
“没有但是。”副主任冷冷道,“这是规定,有嫌疑必须查清,不能让你进考场。”
李思瑶在后面笑出了声。
她杨胜冲副主任道:
“主任您辛苦了,我们支持您的决定,高考就是不能有半点马虎。”
王悦跟着点头:“对!查清楚最好,省得有人浑水摸鱼。”
李思瑶转过身,冲我挑了挑眉,压低声音:
“林听语,你就乖乖去医院吧。”
“等检查结果出来,黄花菜都凉了,你的状元梦,碎了哦。”
王悦举起手机对着我拍:
“大家看到了吗?这个作弊的人要被拉去检查了,真是大快人心!”
直播屏幕上弹幕飞过:
“活该!”
“这种人就该抓起来!”
“支持主任!”
副主任对两个保安挥挥手:“带她下去,联系医院派车。”
保安朝我走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检查。
是知道这一去,语文考试就完了。
我不怕自己没有学上,只是害怕我那疯批爸妈,他们会疯狂到什么地步……
“我不去。”我咬着牙,“我没有作弊,你们没有证据,不能强迫我——”
人群中有人喊:
“不去就是心虚!”
“心虚了心虚了!”
“刚才不是挺硬气的吗?”
李思瑶捂住嘴,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
“林听语,你就别犟了。”
“去吧,早查清楚早清白,虽然赶不上语文考试了,但下午的数学你还能考嘛。”
“一门语文也就一百五十分,你其他科考满分,照样能上本科呀。”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王悦也跟着笑:“就是,一门语文而已,至于吗?”
我的眼眶滚烫,眼泪在打转,但死死忍住。
保安已经走到我面前,伸手拽住我的胳膊,而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女声:
“把手给我拿开,不要碰我女儿!”
所有人回头。
妈妈站在人群外,穿着黑色法官袍。
“我是林听语的母亲,也是她的法定代理人。”
“现在,我要追究这几个人的诽谤罪。”
副主任皱眉,下意识看了眼手表:“这位家长,现在是高考……”
“我知道现在是高考。”
妈妈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所以我才穿着法官袍从法院直接赶过来。”
她扯了扯袍领,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口,上面还别着法院的工作证。
“我刚刚开完一个刑事庭,敲完法槌就过来了。”
副主任脸色变了。
妈妈转头看向李思瑶,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去:
“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诽谤罪,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李思瑶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
妈妈往前走了两步,逼到她面前,居高临下:
“你说我女儿体内植入作弊器,你有证据吗?”
李思瑶声音发颤:“我……我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
“我…王悦说的……”
王悦脸刷地白了,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直播界面没关。
弹幕还在飘,但我看不清写了什么。
妈妈弯腰捡起手机,看了一眼镜头,对着屏幕说了一句:
“各位直播间的观众,你们刚才看到的一切,我已经录屏了。”
王悦嘴唇哆嗦:
“阿姨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妈妈盯着她,“你就是看见我女儿去医院,就断定她去做作弊植入手术?”
“你今年十八岁了,不是八岁,说话要负责的。”
王悦眼泪掉下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妈没理她,从信封里又抽出一沓纸:
“这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整形科出具的医疗证明,林听语上个月确实去过整形科,下巴磕破,缝了三针。”
“这是急诊转诊单,这是缝合记录,这是缴费凭证,这是术后复查记录。”
“每一张都有医生签名,医院公章,时间精确到分钟。”
她拍完最后一张,抬头看向人群:
“谁还有疑问?”
没人敢吭声。
连呼吸声都轻了。
妈妈转身看向副主任,声音拔高:
“还有你,身为考点副主任,没有证据,光凭两个学生的指控,就要强行带走一个考生?”
副主任额头冒汗,掏出纸巾擦了一把:
“这位家长,我们也是按程序——”
“按程序?”妈妈冷笑一声,从信封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高考考务工作手册,第三十七条……”
“考生涉嫌作弊,必须有确凿证据,经主考批准,方可启动调查程序。调查期间,不得影响考生正常考试。”
“你刚才干什么了?连调查程序都没走,主考签字都没有,直接要人带走?”
“你当了几年副主任?这条例你不懂?”
副主任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妈妈盯着脸色惨白的李思瑶。
李思瑶欲哭无泪:“阿姨,我就是开一个玩笑。”
妈妈冷哼一声:
“你一个玩笑,差点毁了我女儿的高考。”
“你知不知道高考一生就一次?你知不知道我女儿为了今天熬了多少个夜?”
“你轻飘飘一句玩笑,要让她禁考三年?”
妈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立刻压住了。
李思瑶被骂的双眼通红,王悦站在旁边,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妈妈转身看向人群,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威严:
“刚才谁录了视频,拍了照片,说我家孩子作弊的?”
“我给你们三秒钟,自己删了,我不追究。”
妈妈扫了一圈,“没删的,法院传票等着你们。”
人群炸了,再也没有人留下看热闹。
妈妈走到我面前,抬手擦掉我脸上残留的泪痕。
“进去考试。”
“妈……”
“别说话。”她看着我,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温度,“考完再说。”
监考老师手忙脚乱地递过准考证和身份证,手都在抖,笔掉地上两次。
我接过来,转身往考场跑。
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站在人群中间,黑色法官袍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
她没看我,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副主任站在旁边,额头上的汗在阳光下反光。
我转过头,踩着最后一分钟,坐到了考桌前。
坐下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但心不慌了。高考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响,我放下笔,手指还在发酸。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
我打开手机,震动就没停过。
班级群消息999+,年级群消息999+,学校论坛帖子刷了三页,全是我的名字。
“林听语作弊那事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了,体内植入作弊器,当场被抓了。”
“不是没抓吗?”
“没抓是因为她妈是法官,以权压人。”
“官二代就是牛,作弊都能摆平。”
“人家妈是法院的,你能咋办?”
“难怪她成绩那么好,原来是有后台。”
“什么后台?她妈就是后台。”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越来越抖。
热搜榜上挂着一条:高考生被指植入作弊器。
点进去,是我站在考场门口的照片,脸没打码,眼睛红红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评论区已经六千多条了,还在涨。
“这种人不配高考。”
“她妈是法官?怪不得能摆平。”
“官官相护,普通老百姓没活路了。”
“建议教育部严查这个女生和她妈!”
“我女儿就在同一个考场,说这个女生平时就趾高气扬的,果然有问题。”
我蹲在考场门口的台阶上,手机屏幕上的字越来越模糊。
不是看不清,是眼泪糊住了。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李思瑶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自拍。
照片里她眼睛哭得通红,鼻子也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看起来楚楚可怜。
配文写着:
“我只是说了实话,就要被告上法庭,这个世界还有公平吗?”
底下王悦秒评论:“思瑶别怕,我们都支持你,真相会大白的。”
又一条评论:“思瑶你是勇敢的,我们班所有人都站你这边。”
再一条:“那个林听语仗着她妈是法官欺负人,早晚遭报应。”
班级群里,有人截图发了出去:
“李思瑶好可怜,说了实话还要被人告。”
“就是,林听语仗着她妈是法官欺负同学,什么玩意儿。”
“支持李思瑶,不能让恶势力低头。”
我攥着手机,指甲把钢化膜刮出一道痕。
李思瑶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感谢大家的关心,我不后悔站出来,高考应该是公平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配图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工工整整:“真相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我盯着屏幕,胸口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她差点毁了我的高考,她让几千人在网上骂我,她现在成了受害者?
我点开评论,想打字。
打什么?说我没作弊?说我妈不是以权压人?
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都没发出来。
说了也没人信。
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我的手机。
我猛地回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
妈妈站在我身后,穿着便装,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妈……”
我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害怕。
从小到大,我被收了无数次手机,每次都是劈头盖脸的骂。
“又玩手机?”“作业写完了吗?”“你是不是又想挨罚?”
我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后背绷紧。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骂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正好是李思瑶那条朋友圈。
表情没什么变化。
“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李思瑶的朋友圈?”
我不敢说话,点了下头。
妈妈把手机递还给我,声音平静得不像她:
“看了生气吗?”
我咬牙:“生气。”
“生气就对了。”
我愣住了。
妈妈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看着我:
“以前我不让你碰手机,是怕你分心,怕你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
“现在高考完了,你可以看了。”
她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而且,有些账,该算了。”
“妈,您什么意思?”
妈妈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打在她脸上,我第一次发现她鬓角有白头发了。
“那天在考场门口,我没有当场把李思瑶怎么样,不是因为我不能。”
“是因为你在考试,我不能让任何事影响你。”
“现在你考完了。”
她转头看我,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但那个笑不是温柔,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那该我出手了。”成绩公布前一天,妈妈在书房打了六个电话。
我端着水杯经过,门没关,听见了她的声音。
“王主任,我是陈芳。对,那个高考诽谤的事,我已经固定了全网三十七个平台的证据,明天正式报案。”
“李公证员,六月七日的直播录像,麻烦您再核对一遍时间戳,刑事案子,证据链必须完整。”
“赵检察长,我是陈芳,有个案子想跟您沟通一下,诽谤罪,自诉转公诉,证据确凿。”
每个电话都是同一种语气,不急不慢,每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挂了第六个电话。
妈妈端起茶杯,发现水凉了,皱了皱眉,重新倒了一杯。
爸爸下班回来,西装都没换,公文包随手扔在沙发上,直接进了书房。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凑过去,听见爸爸的声音。
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吼叫更可怕,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安静。
“李思瑶的父亲叫李建国,开了一家建筑公司,去年中了三个市政项目,总标的一点七个亿。”
“其中一个项目,环评审批是我签的字。”
妈妈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你要干什么?”
爸爸没回答,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开了免提。
“喂,张总,我是陈建国。”
电话那头声音热情:“陈处,好久不见,有什么指示?”
爸爸笑了,那种笑没有温度:“指示不敢当。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你们那个市政项目,承建方李建国的公司,我建议你重新审核一下他的资质。”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他的账目不太对,你们别到时候出了问题牵连到你们单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明白了,我马上让人查。”
“不用谢,应该的。”
挂了,爸爸又拨了一个:
“王局,城建口的李建国你认识吗?对,就是他。我建议你们查一下他的税务,去年那个项目的账目,我看着不太舒服。”
“好,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
爸爸放下手机,看向妈妈:“好了。”
妈妈皱眉:“你这是以权谋私。”
爸爸摇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他女儿诽谤我女儿,他公司偷税漏税,这是两码事。”
他拍了拍那份文件:
“我只是帮相关部门发现了问题而已,这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
从小到大,爸爸在我眼里就是个催命鬼,每天回家第一句话就是“卷子做了吗”,第二句话是“错题改了吗”,第三句话是“这次考了第几名”。
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冷静,阴狠,一击致命。
爸爸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表情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
他走过来,手放在我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听语。”
“嗯。”
“爸爸以前对你太严了。”
我鼻子一酸。
“但是爸爸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成绩。”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每一分,都是你自己考出来的。”
“所以这次,谁都不能偷走你的分数。”
成绩公布那天,上午十点整。
我坐在书桌前,手指悬在鼠标上方,不敢点。
身后是妈妈的脚步声,她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端了一杯水,放下一盘水果,又端走了。
“点啊。”她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我刷新了十七次,省教育考试院的网站终于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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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分:712。
全省排名:1。
我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怕一眨眼数字就变了。
身后传来妈妈的脚步声,她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呼吸停了一秒。
“多少?”
“712,第一。”妈妈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见她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水,眼眶红了一圈。
就红了一下,她立刻别过脸,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声音恢复了冷淡:
“喝水。”
我正要说话,手机震了。
班级群炸了。
“林听语712?全省第一?”
“她不是作弊被抓了吗?”
“没抓,她妈是法官,摆平了。”
“712分,这得抄得多狠才能抄出来?”
“你们不懂,人家有后台,想考多少考多少。”
李思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有些人,家里有关系,什么都能摆平,连高考成绩都能摆平,我们普通人比不了。”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个微笑像一根针,扎进我眼睛里。
王悦秒回:“就是,712分,正常能考这么高?鬼才信。”
“除非她脑子里面真植入了芯片。”
群里沉默了十秒。
然后有人发了一条:
“可是……她平时月考也是七百多分啊。你们忘了吗?她从来没掉过年级第一。”
没人接话。
又过了十秒,李思瑶撤回了消息。
但截图已经传遍了全校。
我盯着聊天记录,胸口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看见了屏幕上的字。
她伸手拿过我的手机,看了一眼李思瑶那条被撤回的记录,然后递还给我。
“李思瑶考了多少?”
我查了一下:“658,全校第三十二,全市第四百一十二。”
妈妈点头:“成绩不错,能上一本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冷下来:
“但她不满足。”
“她要的不是自己考好,是你考不好。”
妈妈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晚上把你高中三年的所有卷子找出来,一张别落。”
“干什么?”
“让那些人看看,712分是怎么来的。”
晚上七点,妈妈在客厅支了一个手机,打开直播。
她让我把卷子全搬出来,摞在茶几上。
三年,五千七百三十一张,一张没扔。
妈妈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放下来了,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我是林听语的母亲,陈芳。今天开这个直播,只做一件事——证明我女儿的清白。”
弹幕开始刷起来。
妈妈随手抽了一张卷子,举到镜头前:
“这是林听语高一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数学147分。全年级最高分是148,她差一分。”
又抽一张:“高一期末,数学150分,满分。”
再抽一张:“高二期中,数学148分,丢了两分,她把那两道题抄了五十遍。”
一张一张,像翻牌一样,每张都有批改痕迹,红笔、蓝笔、铅笔,密密麻麻。
弹幕开始变了:
“卧槽,这成绩一直这么好啊。”
“数学从没低于140?这是人吗?”
“说她作弊的出来走两步?”
“等等,你们看她每张卷子上的错题都重新做了一遍,有的做了三四遍。”
妈妈放下卷子,拿起一沓本子。
错题本,六科,每科两本,每本都写了三分之二以上。
她翻开一本,对着镜头:
“红色是原题,蓝色是正确答案,黑色是她自己总结的错因。每一道错题都写了三遍以上。”
翻到数学错题本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这道题如果高考再错,我就把整本课本抄一遍。——林听语,高二下学期。”
弹幕刷屏了:
“我看哭了。”
“这哪里是作弊,这是拿命在学。”
“对不起,我之前跟风骂过她,我道歉,真心道歉。”
“那些说她作弊的人呢?出来走两步?脸疼不疼?”
妈妈关掉直播,转头看我。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够了吗?”
我点头。
够了,真的够了。
但妈妈觉得不够。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检察长,我是陈芳。诽谤案的证据已经全部整理好了,明天一早移送。”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妈妈笑了,那个笑容干净利落:“好,明天见。”
挂断电话,妈妈又拨了一个:
“刘主任,高考监控录像调出来了吗?考场内和考场外的都要,对,全部打包发我邮箱。”第二天,省教育考试院发布通报。
我是在班级群里看到截图的。
“经核查,林听语同学高考过程中无任何违规违纪行为,所有科目考试成绩真实有效,特此澄清。”
“李思瑶同学在考场外公开散布不实信息,干扰考试秩序,经调取监控录像及技术检测确认,其在考试过程中使用隐藏式无线耳机接收外部答案,作弊行为属实。”
“取消李思瑶全部科目成绩,禁考三年,记入国家教育考试诚信档案。”
“王悦同学作为从犯,在考场外故意传播不实信息,干扰考试秩序,给予严重警告处分,记入综合素质评价档案。”
通报发出来那天,班级群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王悦连发了十几条消息:
“不是我的错,是李思瑶让我说的,她给了我两千块钱,还有一条项链,让我帮她作证的,我有转账记录,我可以提供!求求你们别记我档案,求求了……”
没人回她。
过了五分钟,王悦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全是哭声,撕心裂肺的那种:
“林听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帮我说说话,你妈不是法官吗,你让她帮帮我,我求你了,我不能记档案,我这辈子就完了……我给你跪下了……”
我听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妈妈在旁边听见了,看了我一眼。
“心软了?”
我没说话。
妈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她帮李思瑶毁你的时候,有没有心软过?”
“她说你去整形科植入作弊器的时候,有没有心软过?”
“她举着手机拍你,直播给几万个人看的时候,有没有心软过?”
我摇头。
“那就对了。”妈妈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判决书,“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最后一刀,是考点副主任。
省教育厅通报:
“某考点副主任张某某,在高考期间滥用职权,违反《国家教育考试违规处理办法》相关规定,未经调查程序即决定对考生采取限制措施,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给予撤销职务处分,调离教育系统。”
通报出来的第二天下午,副主任找到了我家。
他站在门口,头发白了一半,眼眶通红,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妈妈站在门内,没让他进屋。
“陈法官,我求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我干了二十八年教育,马上退休了,你不能让我晚节不保……”
妈妈看着他,眼神没有怜悯:
“你干了二十八年教育,更应该知道规矩。”
“我当时也是怕万一真有作弊——”
“怕?”妈妈打断他,“你是考点副主任,你的职责是按规矩办事,不是凭感觉办事。”
“你连调查程序都没走,主考签字都没有,就要带走一个考生。”
“你配当老师吗?”
副主任嘴唇哆嗦,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妈妈关上了门。
果篮留在门口,没人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妈妈走过来。
她站在我面前,抬手理了理我耳边碎发。
“恨我吗?”
我摇头。
“骗人。”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我知道你恨我。”
“从小逼你学习,拆你房门,扣你零花钱,洗澡都计时。”
“你骂过我无数次,我知道。”
眼泪掉下来了,我抬手擦,越擦越多。
妈妈伸手擦我的眼泪,动作很轻,和她平时判若两人。
“我不是个好妈妈。”
“但你是最好的女儿。”
她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这是我记忆里,她第一次抱我。
不是小时候那种敷衍的拍拍,是真的用力抱着,像怕我碎掉。
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闻到了她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和她法官袍上的味道不一样。
那个味道是冷的。
这个是暖的。
“妈。”
“嗯。”
“谢谢。”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窗外,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喊夏天。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恭喜林听语,全省第一,实至名归。”
后面跟了一排礼花。
再后面,是更多人的礼花。
我没有点开看。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在妈妈怀里闭上了眼睛。
十八年了,第一次觉得,这个家,也没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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