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什么辛苦的,该忙什么忙什么。”林知晚盛出粥,端到桌上,又摆上咸菜和窝头,“倒是你,看着没休息好。先吃饭吧。”
她的体贴和寻常,让梁京冶准备好的解释和安抚,全都堵在了胸口。他宁愿她问,哪怕质问他两句,也好过这样平静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态度。
这平静底下,是信任,还是……疏离?
两人沉默地吃完晚饭。梁京冶主动收拾了碗筷,林知晚也没拦着。
夜里,两人并排躺在炕上。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黑暗中,梁京冶忽然开口。
“晚晚,沈慧这次受伤,是意外。那段路有处暗冰,她没注意。”
“嗯。”
“我照顾她,是因为沈镇长开口,也是因为……她毕竟是在从镇上回村的路上出的事。于公于私,我不能不管。”
“我知道。”
“你别听外面那些闲话。我心里有数。”
“嗯。”
她每一句都应着,语气平和,没有一丝波澜。
可越是这样,梁京冶心里越没底。他宁可她发脾气,跟他吵,也好过这样,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束在那副平静的表象之下,让他看不透,摸不着。
“晚晚,”他侧过身,面对着她,在黑暗中寻找她的眼睛,“你信我。等沈慧好一点,能自理了,我就不再多管。我爷爷那边,我也在想办法,我已经托人递了话……”
“京冶,”林知晚打断他,也侧过身,在黑暗中与他对视。她的眼睛很亮,清澈见底,却带着一种让他心悸的冷静。
“我说过,我信你。你也信我,好不好?”她轻声说,“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信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你去做你该做的,周旋,或者照顾病人。而我,也有我要走的路。我们……各自努力,但目标一致,好吗?”
目标一致?是什么?保住婚姻?还是……别的?
梁京冶怔怔地看着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和她之间,似乎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她不再是他身后那个需要他全力庇护的小女人,她有了自己的战场,自己的谋划,甚至……可能不再需要他事无巨细的参与。
这种认知,让他失落,惶恐,却又隐隐有种被她的坚韧和独立所震撼的悸动。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贴在自己胸口。
“好。我们一起。”
可这“一起”,似乎已与从前,有了微妙的不同。
接下来的日子,梁京冶依旧会抽空去镇上医院看望沈慧,但停留的时间短了些,也尽量避开单独相处。沈慧的伤势在好转,人也清醒精神了许多,对梁京冶依旧是感激依赖,但言行举止间,似乎多了几分克制和分寸,不再像最初那样全然脆弱。
林昭玉的挑拨并未停止,反而因为梁京冶的“疏远”和沈慧的“克制”,变得有些急切。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林知晚面前,透露一些“听说”来的消息。
“晚晚,我听说沈老师好像快出院了,沈镇长打算接她回家休养。唉,伤筋动骨一百天,家里没人照顾可不行……沈镇长好像有意,想请个靠谱的人去家里帮忙照看一阵子呢。你说,这会请谁呢?”
“还有啊,我听镇上妇联的王大姐说,老首长那边好像对梁同志最近的表现……不太满意。觉得他为了些私事,耽误了正事。唉,这可真是……”
她就像一只孜孜不倦的工蜂,将各种或真或假、带着毒刺的信息,一点点搬运到林知晚耳边,试图在她心里筑起猜忌和焦虑的巢。
林知晚听着,不置可否,只是暗中加快了收集林昭玉证据的步伐。水桃姐、巧娟,甚至杏儿和孙秀兰,都成了她不起眼的“眼睛”和“耳朵”。一些关于林昭玉虚报冒领、占用集体资源、工作推诿的细节,被悄悄记录下来。
与此同时,沈慧出院的日子近了。
这天下午,林知晚从夜校回来,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院门外停着那辆熟悉的吉普车。梁京冶回来了,而且,车里似乎还有别人?
她脚步顿了顿,走了过去。
车门打开,梁京冶先从驾驶座下来,然后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拄着拐杖的人下来。
是沈慧。
她头上还缠着纱布,但脸色好了许多,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倚着拐杖,在梁京冶的搀扶下,慢慢站定。看见林知晚,她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虚弱但真诚的笑容。
“嫂子,我出院了。医生说出院后还要静养,镇上家里就我和我爸,我哥忙,照顾不过来。梁同志说……你们家院子宽敞,也清静,想暂时借住一段时间,方便休养,也……也省得别人说闲话。”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我知道这很麻烦你们,要是嫂子觉得不方便,我就……”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是梁京冶提议,让她住到他们家里来“休养”。
林知晚的目光,从沈慧写满恳求的脸上,移到梁京冶微微紧绷的侧脸。
原来,这就是他想的“办法”?将沈慧接到眼皮子底下,以示“坦荡”,也方便“照顾”,同时避免“别人说闲话”?
真是……好主意。
林知晚静静地站在那里,早春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眼前这对“需要帮助”的男女,看着他们一个虚弱依赖,一个沉稳担当。
心里那点一直强压着的冰冷,终于一点点,漫了上来。
原来,无论她如何“信他”,如何“各自努力”,有些线,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有些人,也终于,要图穷匕见了。
她缓缓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容。
“好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沈老师伤还没好,住过来互相有个照应,也好。只是家里简陋,怕委屈了沈老师。”
“不委屈不委屈!谢谢嫂子!”沈慧连忙道,眼圈又红了,这次像是感动的。
梁京冶看着她平静的笑容,心里那根弦,却骤然绷紧到了极致。
他忽然有种错觉,眼前这个微笑着答应、看起来通情达理的妻子,比他面对祖父雷霆之怒时,更让他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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